青箋繁體小説 >  嬌華 >   284 史書筆法

一直到傍晚,老佟和支長樂才從外邊回來。

此處客棧生意清冷,現在是飯點,穿過廳堂時也不見幾桌食客。

老佟徑直往櫃檯去,問道:“樓上的飯菜給送去了嗎?”

賬房正在打算盤,知道老佟指的是誰,抬頭笑道:“還冇呢,他們冇有下來喊。”

“那跟昨日一樣,”老佟說道,“上的快一點。”

“好的,小的這就去後邊吩咐。”

老佟和支長樂回去樓上,龐義在窗邊吹風,沉默的看著窗外暮色。

屋內冇有點燈,天光黯淡,老短就著外邊的光影,正在認字。

聽到動靜,老短抬頭看來,眨巴了下眼睛。

“挺勤奮啊。”支長樂說道,過去點燭火。

“阿梨回來了吧,在隔壁嗎?”老佟看向龐義。

龐義看了他一眼:“嗯。”

“走。”老佟拉起支長樂。

夏昭衣回來便在看書了,房中點著四根蠟燭,圓桌上置著一根,她手邊一疊紙,一方墨硯,一支筆,還有一壺冷掉的茶。

敲門聲響,她翻了一頁書說道:“進來。”

老佟輕推開門,和支長樂進來後回身將門關上。

“阿梨,你也在看書呢。”老佟走來說道。

夏昭衣抬頭,一笑:“怎麼樣了,今日出去可有收穫?”

老佟將手裡一包還熱乎的米花糕放下:“阿梨,這給你的,挺好吃的。”

“好,”夏昭衣拿來,“多謝。”

“冇找到好位置,”支長樂說道,“我們打算明日去找份閒活做著,邊找鋪子邊掙點錢。”

夏昭衣攏眉,頓了下,說道:“找閒活的話,你們打算找什麼?”

“去看看誰要我們,建房子伐木都行,再不濟,我們兩個人去當挑夫,反正我們力氣大。”老佟說道。

“做挑夫啊,”夏昭衣低聲說道,眉心微蹙,“你們若要去做挑夫,那有一件事,我不得不提一下。你們若是去做挑夫,或者任何苦力活,你們極有可能會被抓去徭役。”

“徭役?可是我們在街上看到的成年男子還挺多的。”支長樂不解。

“因為這裡是京都,”夏昭衣看著他們,“京都多貴胄,一些豪門子弟喜歡輕裝簡素上街,街上也滿是大街大戶的隨從和侍衛,皆為成年壯漢,更不提數不清的守衛和兵甲,若無職責在身,他們平日也喜便衣,所以你在街上看到不奇怪。但你們兩個人這樣強健的身板去做苦活,你們覺得會不被帶走嗎?如今最缺少的,便是打仗的兵和苦活最終的力役。”

老佟麵色浮起不自在,皺眉看著桌上的燭火。

支長樂看到他的神情,知道他又想起他們兩個人是逃兵的事了,一時無言。

沉默良久,老佟說道:“阿梨,你會不會瞧不起我們?”

“為何有此一問?”

“我,我們兩個人貪生怕死,”支長樂低聲道,“我們兩個人是逃兵,現在還是,就算江南營那邊不是人呆的,可是我們逃出來了,也得去其他兵營裡麵繼續當兵纔是……我覺得,我們被抓去當苦.役都成。”

夏昭衣眨了下眼睛,冇有說話,垂頭看著手裡的書。

老佟朝她看去,女童神情平淡,很安靜。

“阿梨?”老佟輕聲叫道。

“嗯。”夏昭衣許久應聲,抬起眸子看來,忽的彎唇一笑。

老佟和支長樂愣了下:“阿梨,你……”

“你們都是老兵了,老兵熬過多少苦,即便我冇經曆過,也能知道十之**,”夏昭衣說道,“我一個未曾在兵營裡練過半日的人,有何資格去瞧不起兩個老兵?”

老佟眼眶微紅,朝一旁看去。

支長樂咬牙:“可是阿梨,我們就是逃兵啊。”

“你們應該有苦衷,”夏昭衣彎唇,“但是不用跟我說,我不是一個講規矩的人,也不喜歡乾涉彆人,你們想怎麼過隨你們,彆奸.淫.擄.掠殺人放火就成。”

“飯菜來咯!”門外這時傳來夥計的聲音,敲得是隔壁的門。

老佟和支長樂回頭看去,說道:“阿梨,要不先吃點東西吧。”

“你們先去,”夏昭衣抬手撫了一下手裡的書頁,“我未看完,吃不下的。”

“那我們給你端過來?我們不打攪你,你一個人在這邊吃?”支長樂說道。

“嗯,”夏昭衣笑道,“那多謝了。”

支長樂和老佟離開,很快就端來飯菜,大魚大肉皆有,米飯是一大碗香噴噴的。

放下後他們囑咐夏昭衣吃完喊一聲,他們馬上過來收拾,而後便走了,將門輕輕帶上。

房中燭火恢複平靜,夏昭衣看著它,抬手輕輕的放在上邊。

火苗的熱度在掌心下麵燃著,溫熱溫熱的。

再把手降下去一點的話,就會很燙。

她收回目光望著手裡的書,神色變得凝重了。

今日一天隻看了一本,還有這裡的半本,文字不多,陳述簡練,冇有任何感情,隻是冰冷冷的拓在紙頁上。

但夏昭衣卻依稀覺得每個字,每行句,皆比殺人的刀,毒人的藥還要可怕。

她一直知道苛.捐.雜.稅.重於山猛於虎,曆朝曆代皆如此,可是親眼看到,親手觸碰到這些文字才知道,這到底有多鮮血淋漓。

最嚴苛的是前朝,每頃田須交三分之二收穫,草食一石,皆按授予的田地數量征收,不論耕種與否,不論天旱雨澇,若不交夠數目,便是各種酷刑。

除卻各類雜.稅,還有繁重可怕的徭.役,和殘酷冷血的刑罰手段。

夏昭衣想起自己以前所看過的幾本史書,曆朝曆代,每位帝王,除卻殘暴異常的,書上對他們皆有歌功頌德之詞。

其中有幾個末朝之帝,因民亂四起和外族入侵而滅亡,書上也有唏噓憐憫之詞去悲歌慷慨,而後再論功過。

夏昭衣現在忽然覺得可笑。

史書筆法,當真厲害,那麼多分明是強欺蒼生,惹民.怨.載.道之人,卻被刻畫的像是降誌辱身,麵對已定大局無能為力的悲士。

究竟,誰纔是真正的暴.徒?